星期一, 5 1 月

那個跑馬拉松的護士,被幹掉了!

聽說有位護士因跑馬拉松辭職了,網上霎時群情激憤。

好!我們終於又找到了一個完美的獻祭品——一個在生活夾縫裡試圖喘息的普通人。她竟然妄想在工作之外擁有愛好,竟敢在奉獻的神壇上私自留下一小片「自我」,這簡直是醫療界的叛徒,是道德宇宙的失衡點。不將她釘在恥辱柱上,怎能顯我輩正義凜然?

你看,這邏輯多簡潔,多暢快。複雜的制度問題?沉重的人力資源困境?不,我們不談那些。那太麻煩,太龐大,太令人無力。我們將所有憤怒濃縮成一個精準的靶心:那個不知好歹的護士。是她,用她那42.195公里的「任性」,擾亂了我們心中「白衣天使就該燃燒殆盡」的完美敘事。「幹掉」她,世界就清凈了;「幹掉」她,系統就無瑕了。

這是何等高效的「歸因短路」!醫療排班制度如一台永不停歇的轉輪,榨取著每一分人力,這我們管不了。但那個竟敢在轉輪上雕刻自己名字、還妄想跳下去喝口水的人,我們必須能管,必須口誅筆伐。我們發明了一種精妙的「責任置換術」:將系統性的壓榨,悄無聲息地轉化為個體「不馴服」的罪名。於是,壓迫的結構安然無恙,而那個試圖抬頭呼吸的人,成了全民公敵。

那個跑馬拉松的護士,被幹掉了!

我們有一整套無懈可擊的「道德算術」。護士的夢想?那要除以「奉獻」這個無窮大的分母,結果無限趨近於零。她同事一時的負擔?那是要乘以「集體」這個巨大的係數,變成天大的不公。至於那套讓正常愛好都成為奢望的制度?哦,那是常量,是背景,是默認值,是討論的禁區。我們的算盤打得噼啪響,只在個人的天平上添加砝碼,卻對制度那頭巨大的失衡視而不見。

這便是我們這個時代的「安全暴力」。向一個龐大的體制怒吼,需要勇氣,可能面臨風險;而向一個孤獨的個體丟石頭,既安全,又解氣,還能在唾沫橫飛中確認自己站在「大多數人」的正義一邊。我們合夥上演一場「懲罰越軌者」的儀式,以此掩蓋我們對改變現狀的深深恐懼。在這場盛大的指責狂歡中,我們每個人都不是劊子手,我們只是「常識」和「大局觀」的忠實信徒。

然而,「幹掉」了這個跑馬拉松的護士,然後呢?系統會因此多出一個編製,還是會自動生成人性化的排班?——都不會。它只會在下一個護士想去看孩子畢業典禮、想陪伴生病的父母、甚至只是想在連續值班後睡個完整覺時,提供一個更完美的道德污名:「看,上一個這麼『自私』的人,是什麼下場。」

我們真正恐懼的,或許不是那個跑步的護士,而是她像一面鏡子,照出了我們每個人在各自軌道上被無形鎖鏈束縛的模樣。指責她,就彷彿在指責那個不敢掙脫的、懦弱的自己。於是,消滅這面鏡子,成了最本能的選擇。

那個「萬惡的」排班制度,依然穩如泰山,在下一個夜班、下一次緊急抽調中,靜靜等待。而我們已經準備就緒,磨利了鍵盤,睜大了尋找下一個「祭品」的雙眼。

「幹掉」那個跑馬拉松的護士吧。這樣,我們就能永遠不必面對那個真正需要被「幹掉」的、沉默的魔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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